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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斯幸福的平凡 《敢情——六個異色小故事》

皓明相信自己是個幸運的人,打小時候至今,從成長、求學、到工作,人生都算得上順利,生活也基本上快樂。香港社會對待非主流性傾向人士算不上開明包容,他雖為同性戀者,卻活得自在,從內心至外在生活均沒甚麼包袱。

初中的時候,皓明曾有過一個「小女朋友」,他視之為自己的puppy love初戀,雖然其實那算不算戀,他也說不上來。小女友是他的同班同學,大家走得很近,天天一起上學放學,慢慢就好像是「開始了」。但所謂的「開始」,只不過仍是一起上學、一起回家,說說笑笑,上對方家中試著弄個小點心,還因一次弄得太多,吃怕了,一度對那小點心產生了厭惡感!再一起乘乘電車、情人節互送個小禮物;在他們眼中,這些就是大人戀愛時會幹的事,他們笑嘻嘻地模仿著。然後,這段迷迷糊糊地開始的小小純情關係,又迷迷糊糊地結束了。那女孩至今仍是他的好朋友。

過了兩年,皓明又跟班上一個同學親近起來。這次,是個男孩。他們同樣是幹甚麼都有影皆雙,喜歡跟對方在一起,分享彼此的生活。皓明更跟這男孩有過些身體的親密。可是隨著這同學轉學,加上對方也表示不想繼續如此的關係,他們也漸疏遠了。

說起來也許有點奇怪,即使經歷過與同性交往,並有過了身體的接觸,當時的皓明並沒有認為自己是同性戀者;那時候的他腦中沒有甚麼「性別身份」、「性傾向」的概念,跟男同學親近是自然發生的事、屬於一種本能的探索,沒有引起他對個人性別認同的太多想法。

直至到他交了一個「認真的女朋友」,才真正啟動了他這方面的思考。預科時期,皓明的班上有一位「完美女生」:她個性好、成績出眾,更是個大美人,彷彿集了所有的優點於一身,成為一眾男同學的女神、大家苦苦追求的對象。當年的皓明也為這女孩動心,會花心思接近她、送點迎合她喜好的小東西以示好感。學校的籃球健將、英俊小生通通是女神的裙下之臣,皓明審視自己當時乾巴瘦的身段及如初中生般的孩子臉,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希望。而且考大學在即,他的心思還是主要放在專心唸書上。

沒想到在皓明跟女神分別進入了不同的大學後,卻因為大學間的聯誼活動多了接觸,更漸漸走在一起,成為了情侶。那是一段溫馨的記憶,皓明覺得剛跟她一起的時光很愉快,他們的相處令他心中溫暖。在他們的第一個(卻也是唯一的一個)情人節,皓明精心安排了浪漫的節目:晚餐、禮物、活動,一切都很順利。但是在這個時刻,情人節的重頭戲應該上演──他們的初吻。皓明可以感覺到那吻已懸於空氣中,等待著發生,他也感受到女友的期盼,但皓明的內心卻完全不願意、甚至是在抗拒著這個吻。直到現在,皓明仍然清楚記得當時那種不情願、不舒服的心情。為了有一個完整的情人節、「做好該做的事」,皓明的吻還是落了下去。較之女友的甜蜜,他卻只感到勉強。

為甚麼會如此?皓明腦中的弦這時才被觸動。愛上一個人的話,想親近是最自然不過的事。不願吻女友卻是如此實在的感受,那意味著甚麼?鑽入自己的腦袋再細細分析,皓明意識到,跟女友一起,與其說是出於愛情的吸引,倒不如承認是基於跟一個大美女戀愛的虛榮感,加上良好友誼帶來的愉快。

情人節的經驗,令皓明對這一段情冷下來了。與此同時,他在大學認識了人生中第一個自我承認的同性戀者。在跟此人交往的過程,他對性傾向多了認識,也多了體會。他這時開始意識到,自己原來是受同性吸引的人。發現了自己是同性戀,「如何面對社會?」、「是否會被看成是變態?」、「家人會否接受?」等懷疑也曾在他腦海掠過,但他很快就坦然地接受了。皓明自小就是個乖孩子,成績好、具責任心,學習上生活上都不用父母操心,父母因此對他很放心,繼而也很信任,生活及學習都放手由皓明自己管理,人生的大小決定也任由他自己作主,皓明已慣於不受壓力地做自己想做的事,在性傾向一環,也就順利過渡。

內心的認同已轉變了,但皓明沒有馬上跟女友說甚麼,只是照樣地見面約會,然而對方可以感覺到皓明的心已慢慢走遠了。終於,在暑假時,他提出分手。回想起來,皓明覺得自己應該處理得好些才對。那時實在太年輕,不懂如何是好。他沒有對女孩說甚麼具體的原因,只是講「我變了」。女孩覺得感情結束得不明不白,對皓明又仍有眷戀,分開時很是受傷。雖非出於故意,但是為一個好女孩帶來傷害,皓明至今仍甚唏噓。

摸清了自己的「底蘊」後,皓明在大學校園有過幾段感情。唸完書,皓明成為了老師。翌年他在工作間認識了他的伴侶,不知不覺就一起了七、八年。一般人認為學校是保守的地方,兩個男老師相愛,為聲譽為飯碗,他們要如何掩飾這段情?出乎意料地,他們並不用非常著意去掩飾。古龍名句「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」正好可以形容他們的處境。

原來,同性戀在皓明工作的學校是一個禁忌,從不會被提及。皓明跟伴侶沒張揚他們的關係,但只要略作觀察,就會察覺他們一起上班下班,午餐帶的飯盒內容相若,而且情侶在一起,「氣場」並不一樣,很易看穿。不止一次,當皓明跟身邊相熟的同事「交代關係」,換來一句:「我一早就知道了!」如在言語間會無意中透露了他們的關係,也不會換來甚麼反應。

這麼多年來,同事或校方都沒有過任何表示,充分發揮了視而不見、聽而不聞。期間倒是出現過一小插曲:有個同事在工作上跟皓明生了齟齬,他懷恨在心,假扮家長寫了封投訴信,說學校有同性戀老師,風氣敗壞要嚴處云云。校長見信後,把皓明及伴侶召到辦公室。他倆解釋了兩句,校長也不追問,只說「好了明白了」。出乎意料地,一向把所有文件鉅細無遺地存檔的校長,卻在他倆面前把「偽投訴信」撕掉,這件事就當處理完畢,準確來說應是當從來沒發生過。

在家庭方面,「男大當婚」對皓明居然也沒形成甚麼壓力。皓明雖和父母同住,但同時跟伴侶過著半同居的生活,每星期有幾晚,伴侶都會在皓明處留宿,並且和皓明同室同床而居。在皓明眼中,父母沒有可能不知道他倆是情侶關係!但父母的態度,又似乎是只把伴侶當作他的好朋友,對他倆同床而睡沒有反感,卻同時沒有知性的默許。每隔個一年半載也會彈出一句:「你還是找個老婆照顧你吧」,句中既沒有迫切性,也不含施壓成份。

皓明其實搞不懂,父母的反應,到底是心照不宣?還是「此資料未能處理,自動過濾」?但不論如何,他喜歡現在的狀態:不隱瞞,不公開。對於向父母「出櫃」,大家抱頭痛哭一番,彼此體諒地盡訴心中情,他半點不嚮往。現在他不用假裝甚麼,自己沒有隱瞞,但卻又好像沒事發生,實在是最舒服的狀態。反正傳統中傳宗接代的責任,已有兄弟姐妹負責搞定,自己收入穩定,能給父母經濟上的安全感。較之他身邊不少要為自己的身份或隱瞞或掙扎的同小眾友人,他的大部份困難自自然然就解決掉。皓明很是感恩,同時希望,自己可以一直幸運、愉快地生活下去。

思考問題:

●你覺得在人生的甚麼階段或時候,人會開始思考、省悟或了解自己的性傾向?

●非主流性傾向人士在工作間中,可能會遇上些甚麼困難?你覺得皓明是否有需要向同事和上司表白自己的性傾向?

●皓明因為當年令「認真的女朋友」感到受傷,十分難過。你覺得怎樣做可減少給對方的傷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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